十一月阳光

    某晚，我和陶睿散步。一路有说有笑地到院门口，见一辆三辆车满载花树，年轻的卖花男子斜靠着车把，和一年轻女子谈论着她手里拎住端详的一株红舌兰。陶睿兴奋地凑近前去，我听他们在说花型、花色、叶状等相关问题。

入夜三辆车运载着卖的花，大抵是家庭常见的盆栽：如铁树、发财树、勒杜鹃、吊兰等。通常，还有茉莉。今晚这车上一盆茉莉，满枝含苞欲绽，满眼白白翠翠，在夜色的灯光月影下，显得格外卓尔不群。我鼻子凑近去，暗香盈合。

正享花香呢，那边陶睿差点捅喽子。只听卖花男子不急不缓的音声：“小朋友，不能摘花。”我猛地从茉莉花香中醒转，见陶睿的手在十分靠近红舌兰的一大朵红花上方止住，雕塑一般，眼睛不忿地盯着卖花人看，一副不如意的表情。

我赶忙过去：“宝宝，不可以摘花！叔叔辛辛苦苦种的，还要卖钱呢，看，这个阿姨正在买花呢。”

陶睿虽不言语，却大有不依不饶之表情，只好转移话题：“乖，来这边看茉莉花。好香耶！”和孩子说话，总是不自觉就嗲起来。

果然生效。陶睿放弃了那侧的红舌兰跑了过来。我指着茉莉给她看：“这叫茉莉花，也叫夜来香，我们家爷爷也种了一盆的啊，不过晚上有点逗蚊子呢。”见她目光炯炯地被那些茁壮健硕的花蕾所吸引，我继续：“你闻闻，很香呢。妈妈教你唱《好一朵茉莉花》……”

话还未落音，突见陶睿的手伸了过去，天！故态盟发，意欲摘花！我迅速拉住她的小手制止：“乖，花花还没开的，她们要和叶子在一起，摘下来就死掉啦，会哭的。”

陶睿讪讪地缩回手，但还是颇有些不甘心。不过凑上鼻子去闻闻，笑容绽出来：“好香呀！妈妈，好香呀！”

那边卖花男子和年轻妇女达成了交易，女子端着一盆喷火欲滴的红舌兰满意地瞧着离开。又一名女子凑过来，询问一盆满天星，姹紫嫣红的。

陶睿绕着三轮车跑了两圈，总有点忍俊不禁伸手想去摘花，看来只好带她离开了，到自家阳台上摘去。“和叔叔阿姨说BYE。”我告别。

“小朋友，这两朵花送给你。”大出我的意料。卖花男子细心地从茉莉花盆中拾起两朵鲜活的落花递过来，花辨丰腴洁白，温婉端庄。

喜出望外，这回都没让提示，陶睿大声喊：“谢谢叔叔。”愉快地用手心儿托过了两朵花。同时又挥手和叔叔阿姨道别。一路上的话题便转而全部围绕这两朵茉莉花：“妈妈，花好漂亮呀！”“妈妈，我最喜欢茉莉花了。”“妈妈你闻一下”……

忽然，陶睿的声音伤心起来：“妈妈，你看这朵花。”她将一朵递到我眼前。大概是因为她用手拈着花柄太用力的缘故，花辨抵花柄处被指力揉得皱巴巴的，呈枯萎势，全然没了鲜活的水嫩。

“宝宝，花谢了。花花离了树，就像妈妈给你讲过的树叶离开树妈妈，她们都会到天上去做天使啦！”

“妈妈，花是死了吗？”
“嗯……”不知为何，我会经常在陶睿面前刻意回避“死”这个字，虽然从理论上知晓，三岁的小朋友对“死”还不会有太深刻的感知。“花花到天上去了。”

“妈妈，那把她扔掉吧。”陶睿正经过公众垃圾桶，她停留了片刻，意欲将那朵枯萎的茉莉花丢进去。这一刻我有点怜香惜玉的不忍心感，质本洁来还洁去，如何深陷污淖中。虽然微小如米粒，也觉亵渎。

没想到小陶睿停了停：“妈妈，不要扔到垃圾桶里。让花花和小草在一起吧。”紧接着，她飞快地跑到人行道旁的草地，蹲下来，将枯萎的那一朵小心地放到了草儿们之中。心里长舒一口气，觉得心里通透极了。

“还有一朵呢！”  陶睿又开始欢呼！小心翼翼地重新拈了另一朵茉莉花的柄，高高地举起来。

“宝宝，要小心拿着噢！别把花花又弄哭了。”我提示她。

“妈妈，你闻一下，好香呀。”陶睿把花递到自己鼻子底下闻闻后，踮着脚举着花贴近我的脸。

“嗯，好香呀。”我深吸一口气，原来一朵花的香气也可以直探心底的。

“小草，闻一下，好香呀！”陶睿又跑到草地里，将花挨近地面的绿草芳菲。

“头发，闻一下，好香呀！”陶睿把花举到头发上。

听她叠叠不休地重复三遍后，我的心动了一下，突然便有一种童真的力量如潮水般逼上心来。

“妈妈，魔镜闻一下，好香呀！”陶睿把她口袋里珍藏的镜子掏出来，将花靠近。

“嘴巴闻一下，好香呀！“花沾上唇。

“耳朵闻一下，好香呀！”茉莉花又攀到耳朵上。

“妈妈，衣服闻一下，好香呀！”花辨蹭蹭我的衣服。

“妈妈，手闻一下，好香呀！”茉莉花轻轻拂着我的手背。

……

一直到家，陶睿坚持不懈地在让我和她身上所有的物事闻这朵茉莉花的花香。该称此为坚持？挚着？童趣？快乐？……无所不可。我没想到一句话重复数十遍，言者如陶睿，居然不烦，听者如我，亦不恼。孩子真能创造奇迹。

于是我想，今晚，陶睿和我，肯定会做同一个充溢着茉莉花清香的梦。陶睿继续说：“妈妈，梦闻一下，好香呀！”

真的，好香的茉莉花。

我。还在我妈肚子里时我妈让陶睿这个小美女给我取名了，她说叫我嘟嘟，弄得跟我这辈子跟非汽车司机不干似的。幸好大家都管我妈叫才女，才不才的我不知道，反正给我取了个大名叫天予，我觉着还行。在肚子里就听我爸老念，一命二运三风水。梁山泊叔伯大爷们都在替天行道，全世界那么多人信宗教，都信天。

也太罗索了。其实是这几天高兴，有话说。

那会我也就三个月，去儿童医院打百破、吃糖丸。

预防针预防针，就那么回事，完全不惧！不过就针扎进肉那一瞬间还是有点辣人，我无非就生理性嚷嚷两声，我妈还嘀咕说我没陶睿小妞勇敢，说她如何如何盯着护士姑娘看，针扎进去眉毛都不抬，还冲人直乐。我说她简直是神经迟钝，针扎进肉，哪有不哼哼的。

又离题了。回来回来，说那特让我高兴的事。

那天吧，我妈顺便给我做了个小体检。嘿，我吃我妈的奶，那个叫长势喜人呀，当然我自己也特争气的，晚上一睡睡十钟头，怎么着都长出内了。一过磅，七公斤了，嘿！得意。旁边那六个月的小子，瘦得惨兮兮的，听说才六点几，没辙了吧，有句话叫“人比人气死人”。六月小子哎，自己加把劲儿长个噢！

然后……就该我难受了。

那圆脸儿科医生，男的，个儿挺大，说话细声细气，估计是以前声音大被各种妈投诉吓坏我们婴儿，不得不温柔。这人，怎么说呢，以后还得见面，还得落到他手里，我就说得客气点儿。

把我搁长案上了。前面我瞧见所有同伴们都搁那儿。先在头、脸上摸来摸去，紧接着胸、肚子，再是腿，大腿小腿，折来折去。哼哼，肉嘛，咱身上有的是，不怕你摸，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肉感。咦，想想陶睿这小妞让大伙管我叫“嘟嘟”也不错啊，肥嘟嘟嘛，行，我认了。回头等我能说话了我大声叫她几声“咪咪”，当报赐名之恩吧。

说回来。那圆脸男医生把我全身摸了个透，一面微笑着跟我妈说：“长得还挺好。”我看见我妈也乐。嗨，妈呀，乐啥呀？这不是应当的事儿嘛。

完了那圆脸就把我拎起来——注意，是拎！不是抱，太粗鲁了。我当时就气，拳头撰得可紧，嘿！一拳过去……哎，没够着。他拎着我，把我胸、脸朝下，趴着放到长案上。妈呀，这三个月里，我一直躺着，看天花板，看吊灯，看吊灯上挂着俩红灯笼，还有不少音乐玩具，蝴蝶、蜜蜂啥的，凑近我脸的各式各样的脸；这段大人才多多把我上身立起来，觉得看得远了，挺高兴。现如今这圆脸把我脸趴在地上，想干嘛？！

就听见他说话了：“把头抬起来！抬起来！”一个劲扒拉我的脖子。

气啊！你说抬就抬啊，有这么好事回家玩你儿子去！理你是废材！咦，这块布花里糊哨的，跟我床上被子长得不一样式儿，舔舔，舔舔，嗯，怎么有点药水味……MD，我在肚里老听我爸说这词，一生气就说，MD，真难吃……糟！我妈一见我伸舌头，准保儿过来干涉，她最见不得我舔这舔那的，跟我说“脏！”“不吃！”

我妈真说话了。咦，这回没说脏，不吃，说的啥？“乖乖，把头抬起来。”哈哈，陶睿那妞，发音不准，总把乖乖叫呆呆，乐死我。哈哈哈哈！噢，我妈跑我前头去了，抬起眼皮，瞧见她的眼睛。

抬头？抬什么头？圆脸儿让咱抬头就抬头啊！那他刚才拎我来着怎么算。妈，别理他，再让我舔床单吧，这药水味跟家不一样，我得存存，下回才不觉着怪。

不过，我妈让我抬头，我是不是得抬抬试试？脖子！脖子！哎哟，脖子不得劲儿！好象有上不去……？头太大？沉得慌？这得怪我爸，陶家人头都大，陶睿也是。上回姚妈妈来说我的头长得都快赶上姐姐了，姐姐？谁？就是陶睿啊。

圆脸说话了，冲我妈，声音有那么点磁性：“噢，头还不能抬呢。也不会翻身吧！”然后一只肥手！——肥手！都赶上我了，特肉！——圈着我的腰，——腰，也就是肚子连着背——把我颠来倒去折腾好几回，接着听他说：“还不会翻身呢。回家练练。”气炸了！都快炸小原子弹了！士可杀不可辱！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翻，我翻，我翻给你看——哎哟，今儿奶好象吃得有点多了，撑着肠子痛，算了算了……

看我妈脸色有点不乐意，那是，谁乐意了，爱翻身就翻身，爱抬头就抬头，小爷我不翻身不抬头碍着谁了，妈别不高兴啦，回家翻给你看。

然后呢，——要命，陶睿听故事老问：“然后呢？”她自己讲故事也是“然后呢，”我也被影响了。——然后呢，我妈一见我醒着高兴就把我趴着放床上，诸位，那滋味其实不好受，哪有仰天躺着和让他们抱着舒服呢。不过有一刹那，——就一刹那，真的，一-刹-那——我趴着呢，就那么悄悄抬头了一下。——哎哟，您不知道，正看见我家阳台上，红花绿树；再高点儿，又一刹那，蓝天白云，——怎么看怎么高兴。我上辈子、上上辈子好象就成天介见这种景事。老听我妈说陶睿四个月看见阳台上两只鸟燕子抄水过去，就哈哈笑出了声。妈你听听，我说话呢！妙哇，妙哇！抬头的感觉原来这么好。哈哈，哈哈，圆脸，让你说我不抬头，你不给我整点漂亮的东西看，我白给你抬头，门儿都没有。还是我家阳台上漂亮啊。

翻身！翻身！侧过去，侧过去，我的头都快顶着床沿了，幸亏我妈把床沿给立起来了，要不我非一跟头栽下去不行。侧过去，顶，顶，顶。得，我妈来了，把我抱了回来。

我这故事算讲完了。听明白了吧？我翻身，我头，我看见了阳台上可漂亮的花，我妈乐得比花儿还花儿，我心里可高兴啦！圆脸大个儿嘿，等着瞧，小爷我下回来寻仇雪耻，给你裤子上撒泡尿。看你急的时候声音还有没有那么细！哈哈哈！哈哈哈！妈哎，来抱我呀！！头抬着也怪累的呀！还不来，还不来，啊啊啊啊哇哇哇哇…….

1．

陶睿不太争东西，不知道和她爸爸“流水不争先”的网名是不是有点关系，嘿嘿。

不太争的表现形式有几种。

第一当然拣好的说，叫大方、宽容、大度、有气量等等。

比如自己带着的物事就通常能和院里的小朋友们和睦分享，她的扭扭车、18寸的米老SHU单车或者其他顺手带下去的小玩具。

第二种情况，怎么说呢？比如有两颗或两颗以上的糖，陶睿总能够非常慷慨地分一颗或更多给别人，但前提是必须自己手上保持有一颗。如果是一颗的话，对不起，无论怎么说服和威逼利诱，都是不行的，我的就是我的。推至其他物事，也是一样，象积木、小火车，独一无二的，得牢牢得抓到手里，布娃娃、书数目众多的，大家尽量玩儿。

第三种“不争”，就是那个狐狸的酸葡萄，在大人口里，有时候就是阿Q。

2．

不争对于小朋友而言，有时候表现为不羡慕、不馋、不眼红。

那会儿大概一岁多，陶睿最喜欢玩汽球的阶段。汽球是吹了又炸，炸了又吹；而氢气球呢，则是飞了再买，买了又飞，不知道因为这种失去伤心过多少回，流过多少泪。

一天，书城回家的路上。陶睿突然立住，眼睁瞪瞪的，盯着长街对面看。我顺着看去，原来一个小姐姐手中一白雪公主图案的氢气球神气地在空中飞。

约摸记得那会她有过的只是小鸭、猫头、KITTY猫等造型图案的，可能还没拥有过白雪公主。而作为从小就被院里大人称她为“白雪公主小时候”的代言人，这事儿可实在是犯讳。我心下里一紧，便想着看她如何发作，还盘算着最不济就得到附近儿童医院正门隐蔽树林中的小贩手中去紧着买一个。

正想呢，就听陶睿说话了：“白雪公主，爸爸妈妈买一个。”那会GKH的舌根音完全发成舌尖前的DTN，现在就快三岁了依然如此，只是舌位稍微后了些。我看看她，目无旁视，凝视标的的位置，明显在自说自话。我便不理，等着陶睿来向我讨要。

半晌，只听她叨叨了两三遍：“爸爸妈妈买一个。”眼神随着小姐姐渐行渐远，白雪公主也成了远空中小小的红点。陶睿这才跟到我的脚边，仰头看着我，突然就满脸激动了：“妈妈，那个姐姐有个白雪公主氢气球哎！”

赶忙蹲下来，我装得完全不知情：“是吗，在哪里？”“那儿！”陶睿手遥指着白雪远去的方向，我也循着方向看。

“妈妈，等下次我去打针的时候给我买一个好不好？白雪公主的！”充满期待的声音。

如此平静而礼貌的表达！实在意外！我其实做好了心理准备听见她大声嚷：“我要白雪公主！……”之类的话。我反而激动起来，将她紧紧搂住，拼命点头：“嗯，我们买两个！”

“买好多！”陶睿被我感染了，声音无比洪亮，重新活蹦乱跳起来，不一会儿，就在路上和我做起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将刚才白雪公主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3．

两岁多了，还是书城。场景类似，看到一个小姐姐拿着个蓝色的蝴蝶仙子的芭比。

这回，是小月姐姐陪着陶睿。

据说小月当时心里极紧张。因为陶睿的“芭比综合症”的热度这阵子正落在蝴蝶仙子上，生怕她大哭大闹要买。

结果越发出人意料。

“她居然自言自语说‘她那个蓝色的蝴蝶仙子不好看’。”小月大笑着陈述。

“然后，她就冲着小姐姐直奔过去，到了人家面前，一字一顿大声喊：‘你的蓝色的蝴蝶仙子不--好--看！红色的才-好-看！’”小月已经笑得快直不起腰。

“那个姐姐呢？”我好奇地问。

“那个小姐姐全愣了，呆呆地看陶睿，半天没返过神。明显很气愤！。”

实在忍俊不禁，我也乐开了怀。

“然后她又对着我说，‘蓝色的是不好看嘛，下次我的妈妈给我买红色的蝴蝶仙子。’”

表达完毕，陶睿跟没事似的，又撒着欢在绿树成荫的人行道上跑将起来。

4．

还有一次，也很搞笑。

今夏多雨，陶睿刚去游了几天泳，结果每日大雨不歇，没法为续。

不过小区还是有勇敢者。

一天晚上，雨歇了，我们赶紧晚饭后去散步。进了电梯，里面有一个爸爸带着一个上中学的儿子，穿着泳裤，上身披着浴巾。邻里间相互交流了一下目光，点点头。

突然陶睿说话了：“这么冷怎么去游泳啊！”一边说一边翻着眼睛，眼白都露出来了，一副大不以为然的模样。

那父子们先是一愣，发现声音是角落里的小不点发出来的，大笑起来。

我赶紧说：“叔叔和哥哥最勇敢了，水凉也不怕的。”

“我今天咳嗽，我不能去游泳的。明天我病好了再去游泳。”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和人对话，陶睿又说出了一大串。还特意“咳咳咳”了两声。

这孩子，太逗了。

出电梯门，那对父子还蹲下身来，拉了拉陶睿的手。

近三岁的陶睿正处于学数数的阶段。

很早就学会了从一数到十，念得飞快，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很得意。四和十发音不太标准，念成“系”和“习”，明显的汉语拼音ZCS、JQX不分。

然后就教她数数要一边点着物品，口里一边数，叫点数，良久，成效到了“四”。问“画画上有几只蝴蝶啊？”，她就用手指着一只最漂亮的，口里念：“一”；再指第二只，念：“二”；指第三只，念：“三”；指到第四只，口里就顺下去了：“四五六七八九十。”这种只点到“四”的状况持续了很久，嘉嘉阿姨心中窃喜，常常为了体现嘉嘉优越过陶睿时就让她们一块点数，年长四个月的嘉嘉在此种时候当然便表现出绝对的优势来。不过当妈妈的我并不在乎，陶睿也全不以为然，该怎样数还怎样数。

孩子学东西，总是突然就会了。

一天，爷爷被人请出去行医做事，姐姐在学校编黑板报没回家吃午饭，做饭的阿姨生病请假，饭桌上只剩下妈妈我、外婆、照看小弟弟的奶奶，和陶睿。

陶睿环顾了一下四周，脸上露出迷惘的神情，思索片刻，很不满意地问：“怎么这么少人呀？”

我正想，哟，嫌家里人少不热闹啦！她又问：“我的爷爷呢？”当她心里很看重某人时，就会在称谓表述前着重强调“我的”两字，大概体现出全家系以她为中心的组成。

我还没回答，外婆问：“我们现在还有几个人啊？”

陶睿开始点数，指着我：“一”，指着外婆：“二”，指着罗奶奶：“三”，再指自己：“系（四）”。想了想，又扭头过去凌空指着摇篮里的小弟弟：“还有小弟弟！五。”

我好激动！数得这么准确无误！然后又听她叨叨：“我的爷爷去上班了，我的姐姐去上学了，阿姨生病了没有来。”她在自己回答先前自己提出的问题。从此陶睿就正式会点数了。

隔天，房间里只有妈妈我、陶爸、罗奶奶和小弟弟，我又问她：“我们家里现在有几个人啊？”

她指我：一，指自己，二，指奶奶，三，凌空指指卧室里看不见脸的陶爸，四。这回忘了小弟弟。我强调：“宝宝，再数一遍。”

陶睿又数：“妈妈，一。”“宝宝，二”，拍拍自己的胸。“奶奶三，小弟弟四。”“噢”，我满意地听着点头。

陶睿继续：“爸爸五，在里面。”……“六没有了，七没有了，八，也没有了。”

我一听，这有意思：“六是谁呀？”

“六是唉唧（外婆）没有在，七是姐姐没有在，八是姆妈（姨妈）没有在，九是姨丈没有在。” 

哈哈哈哈，有趣。数字和语言的共性在于其符号性，但比语言更抽象，所以，小朋友对数量词的学习，总是是和具象人、物密不可分。这也是证实孩子在学习语言里先具体再抽象、先实词后虚词的一个很好的例证。

点滴

天予

转眼两月。

黑小子。整天呼哈呼哈地睡，吭哧吭哧地吃。

母乳性黄疸，持续不褪，黑就愈发的黑，透着黄或者透着红（肉眼难辩）。

害得大家连续四次去医院。值手足口疫儿众，折腾得很，紧张得很，他倒每次不哼不哈，闭目养神，稳睡。

孤独了会叫人陪，大声嚷嚷，哎！哎！

饿了会大声喊，啊！！！啊！！！

能自己一个人安静地踢腿、微笑。

能眼睁睁地端详妈妈，看看周围的环境。

游婴儿泳连创好几项纪录：在游泳桶里安详地睡觉、愉快地拉巴巴，令人哭笑不得。

喜欢强行把脖子竖起来，觉得自己很成功，很长大。

睿

睿还是坚定挚着地表达不想上幼儿园的意愿，每天都扬言：“今天我要休息！”今日更甚，扯住衣衫大哭，直至小贾老师抱她入室。

想来想去，至少有三条最具负面影响的原因：

1、  爱自由，爱户外活动；幼儿园逼仄，又多室内活动，不悦。

2、  要和妈妈在家玩儿；全家人除爸爸上班每个人都在家里，为何单我要上幼儿园？不解。

3、  小弟弟；

而幼儿园通常最具吸引力的

1、  和其他小朋友玩儿；

2、  学会唱歌、跳舞；

便是在家，也是如此，不寂寞，有歌唱、有舞跳、有碟看；幼儿园优势不明显。

还可以回避幼儿园觉得不高兴的事

1、  可能被老师批评

2、  可能要和同学抢东西

正负这么一抵，负分高出太多。所以，情绪上，不愿意。

三天默哀日。

长大后理应记住，我们，我们全家都是幸运儿。

所以，要惜福。

1.       礼尚往来

逛商场，看到一粉红色小铁盒装的水果软糖，封面上一骑着扫帚的魔法小仙女形象实在可爱，知道陶睿必喜，拿给她，果然喜笑颜开，一直紧紧地抱在手里，口里念念有辞：“我最喜欢了！”“真好吃呀！”“我给我的同学吃一粒……”“我飞呀、飞呀！”满商场乱飞。我知道算是投其所好了。

灵机一动，蹲下来认真说话：“宝宝，这是妈妈送给你的礼物，祝愿你晚上好好睡觉，早上早起床，高高兴兴地去幼儿园，好吗？”趁她兴高采烈贯输点意愿。

果然愉快。陶睿笑容满面地应承：“好呀！高高兴兴去幼儿园！。”

我又如此重复三遍以强化她的记忆，每次她都愉快地首肯下来。

突然，她眉头皱了皱，半晌没吱声，我纳闷怎么啦？

“妈妈，我也要送一个礼物给你！”陶睿突然张口。

我吓一跳，不过听见这话心里当然很受用：“太好啦！你送什么礼物给妈妈呀？”

“嗯……”陶睿偏着头眼睛望天沉思片刻：“我送你一个玩具吧！”

“好的好的，谢谢你谢谢你。”我忙不迭地回答。

“这样你就可以每天早上高高兴兴地去上班了！”

我正思索她会送什么玩具给我呢，紧接着她又说。

我可真感动呀！忍不住抱紧了她，孩子就这样，让你一不留神就感到了幸福。

第二天早上，她果然是高高兴兴地上幼儿园的。

不过和软糖无关，她忘了。

2．不怕

陶睿从来不惧比她大的孩子。

一次在香港尖沙嘴的SOGO百货里，我和陶爸忙着选购衣裳，陶睿拉着个氢气球讪讪地在后面跟着，无聊之至，好在她这种时候一般不会闹，只到支持不住时才来骚扰大人。

突然我发现她站着不动了，眼睛随着身边走过的小男孩转移，约摸五六岁的样子，前面还有一姐姐，可能八九岁，爸爸妈妈后面跟着。

小男孩也明显很无聊，冲他姐姐做鬼脸、冲过来打两下，又退回去躲到爸爸身后捉迷藏样，但姐姐不理他，目光盯着琳琅满目的服饰看。

一会小男孩掏出一哨子，放到嘴上“嘟、嘟”地吹，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很刺耳。

我瞥他一眼，皱了下眉，想制止一下又想算了，一会自然有商场工作人员行动。

陶睿突然奔上前去，走至小男孩跟前，大声一喝：“别吹啦！吵死啦！”一边说一边用手捂住了耳朵。说完一遍又说一遍。

小男孩明显被这个半路杀出的小小“程咬金”搞蒙了，一时楞了不知怎么办，哨半悬在嘴里。不知所措。

“吵死啦！吵死啦！”陶睿不依不饶地冲男孩吼。男孩停了吹，口哨垂挂回了胸前，瞪瞪地看着陶睿，一会就去牵他爸爸的手，半个身子躲过去。陶睿这才跑回我身后，抬眼看着我说：“那个小哥哥不听话！吵死了。”

陶爸在身边笑得跟花似的，小声说：“咱们宝宝好厉害呀。”

3．

又一次。

我带陶睿去游泳。

她带着游泳圈就非跟着到大人的深水池，说：“那里太小了！人太多了！太挤了！”可能正在使劲练习这个“太”字。在深水里打水打得特别欢，手从游泳圈里伸出来在水里划拉划拉的，有时还用手抓着脚，在水里转着圈，挺象游花样。

一个大概初中的姐姐游过她的身边，陶睿不会闪避，姐姐的脚在水里蹬了她一下，她呆了一下，回过头冲着姐姐大喊：“你也太不像话了吧！”

这话从小人儿口里嚷出来，听着实在太乐了。

头一回听她说这话，估计是平时在哪儿听大人在某些场合说过，这会用上了，用得恰到好处。

4.说话的艺术

还是在游泳池里。

突然一阵暴雨，水面激起层层密密的水浪，陶睿带着粉红小花猫造型的泳帽，高兴地在水里拼命转圈：“真好玩儿呀！下雨我不怕，我有游泳帽！”然后看着我问：“妈妈你怕不怕？你没有帽子。”我说：“妈妈是大人，妈妈没帽子也不怕。”

她就更高兴了，总结：“真好玩儿呀！我们都不怕！”

雨停了一会，她以为雨停了，四周一看深水池里只剩我们两个，就说：“他们都怕！他们都回家了！”我说：“是啊，妈妈宝宝最勇敢！”

不料又下，还是急风鄹雨。水温明显凉了，我怕陶睿感冒：“宝宝，我们回家了，不游了。”

“好吧！”陶睿又总结：“第一场雨我们不怕……”我想她该说第二场雨我们就怕了，结果听到的是：“第二场雨我们就回家了！”

我心里大赞，陶睿行啊，真有说话艺术。

有时候，陶睿和大人的抗挣不屈不挠，今儿早上又来了一回。

星期天带她去看《功夫熊猫》，没睡午觉，结果生物钟就又没调过来，周一周二两天连着早上八点钟还醒不过来。可幼儿园还得照上啊，所以就不得不一边ZHUAI着一边哄着。可陶睿那挚扭劲儿，先哼哼：“我不上学，我不上学！”紧接着呜呜的哭喊声就来了。

我说：“不上学你就长不大啊！不上学就永远两岁，一上学，就六岁啦。”

平日里她是如此渴望长大，问她几岁从来没下过四岁，不过这早上没效果。她依旧呜呜呜不误，在床上翻滚，让人无法着手抓住。

外婆说：“看，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口哨，咱们吹着去上学，吓贾老师一跳。”

她的老师上户外课时带着口哨，好集合、吹口令，跟咱们上体育课一样。陶睿平时最喜欢模仿大人，一见口哨就乐不可支。不过这也没效果，她的哭声还变调了：“我还要睡！我不上学！”

我音量开始放大，但还坚持讲道理：“怎么能不上学呢？每个人都要上学的呀，大人要上班。”

外婆接着引诱：“今天你穿哪条裙子上学呀，小公主？”

陶睿越发滚到了床角落里，让人伸手逮不着。口中的哭声不断，趁机又将大拇指送进了口中，假装又要睡着。

无计可施，我只好大喝一声：“不上学！不上学我就再也不给你讲故事、和你一起睡觉了！”

本来属于撒手锏级别的要胁，不料那会还是不管用，她当没听见。彻底火了。

动口不成，唯有动手。把她强行拎起来，给她洗脸、梳头。

陶睿拼命挣扎，想摆脱我。一次用力十分大，成功逃脱，又跑回床上，滚到角落里，缩成一团，双目紧闭，以为闭眼万事休。

又拎出来，这次力气更大，她的哭声也更响：“我不上学！”流出豆大的泪滴。可能她觉得情况有些不妙，但还是坚持叫劲。

绝不迁就！一子索落，满盘皆输。我虎着脸，憋着劲把她的睡衣脱下来，之前她紧紧地ZHUAI着睡裙，心里大概认定这是最后一道防线，只要坚决不脱就可以不出门去。

可惜她认识不到她的幼小令大人们足可以为所欲为。

最终被外婆横抱着出门，还在嚎淘大哭。

我心里觉得失败，这么硬来，实在是下中之下。

好在陶睿是个随环境调整对策的人。据老师们反映她只要到了教室，一会就止住哭声，融入小朋友的生活中去。

不能总是如此，我就想，今晚开始，八点钟就开始折腾她睡觉，让她清晨自然醒，和大部分时间一样。

清晨被叫醒梦上学，换谁谁难受，何况陶睿。